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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三个并不遥远的故事          【字体:
我和三个并不遥远的故事
更新时间:2007-5-31
故事之一

    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,我们一家三口,来到了松花江畔。夕阳染红了大江,江水里就像荡漾着成束的红玫瑰。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息,在空气中弥漫着。扩音器里,袅袅飘来优美抒情的歌声。我熟悉这旋律,这是电影《冰山上的来客》的插曲——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,多好听的歌,它能把人的思绪带到遥远的地方。我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,从这首歌,谈起了《冰山上的来客》的作者——白辛。

    白辛是一个非常优秀、才华横溢的剧作家。用爸爸的话说,老哈尔滨人都知道这个名字。作为赫哲人,以渔猎为生的赫哲民族给了他热爱自由、喜欢自然、爱旅行的天性。他潇洒、勤奋,创作了《冰山上的来客》、《赫哲人的婚礼》等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。

    正当他进入创作的黄金时代,“文革”开始了。善良的白辛不能理解,为什么要把那些令人尊敬的领导和艺术家打翻在地。明明美好的事物,为什么非要冠以恶毒的罪名?面对着无法逃脱的粗暴和无理,他愤怒,悲哀,百口莫辩。自尊而不甘受辱的他,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做最后的抗争。

    他带上一条俄罗斯毛毯,像以往野游那样,坐船来到江心岛。望着心爱的松花江和南岸美丽的哈尔滨,他点燃一支香烟,陷入了深思。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,当人们发现他的遗体时,他面对大江,从容地坐在毯子上,手中的烟蒂烧焦了手指。他的面前摆着面包、香肠、啤酒——啤酒里对进了敌敌畏。热爱生命和一切美好事物的白辛,风度潇洒,会唱《伊玛堪》的白辛,写了许多戏,所有剧作几乎都有美满结局的白辛,在他自己的人生戏剧中,孤独地谢幕了……

    当年,白辛的噩耗,让很多哈尔滨人都很难过。是啊,听了这样的故事,谁的心能无动于衷?我望着苍茫暮色中的江心岛,望着那一顶顶露营的帐篷和度假的人影,心,感到了一种疼。穿过时空隧道,我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——绝望的白辛,当你最后一次乘船来到岛上,望着岛上熟悉的灌木和沙滩,你想到了什么人?当你铺好毛毯,亲手把毒药对进啤酒中并一饮而尽的时候,你想到了什么?涛人气质的你,选择在松花江边结束生命,是想对滚滚流水,做怎样最后的倾诉?

    我不由联想起了父母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我的《傅雷家书》。傅雷也是一个不甘受辱,自己结束生命的作家、学者。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他像平时做学问那样严谨,一笔一笔,把身后之事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一个做人如此一丝不苟的人,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绝路?让白辛和傅雷这样优秀的人交出生命的时代,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?到底谁来为这一切负责?

    大江东流,不舍昼夜,带走了多少悲欢离合。《冰山上的来客》今天还久演不衰。西部绮丽的风光,纯洁哀婉的爱情,战士对祖国冰山般高洁坚贞的忠诚,在银幕上依旧如诗如画,栩栩如生。我们却永远地失去了优秀而生动的白辛。江风吹过,我在那一片摇曳的灌木丛中,又一次看见了那个二十多年前端坐在沙滩上的身影,那双凝视着大江、包含千言万语的眼睛……

故事之二

    那是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和妈妈去商店买文具。快到商店门口时,妈妈见到一位老爷爷。她兴奋地上前打招呼。老爷爷慈眉善目,衣着得体,很有风度。只见他有些迟疑地打量着妈妈,一时想不起来是谁,有点尴尬。妈妈说了一个名字,老爷爷好像激灵了一下,立刻想起了什么。他亲切地把妈妈叫孩子,两个人都很激动。站在飘满落叶的街边,他们说了很长时间,好像彼此有说不完的话。当终于告别时,我发现老爷爷竟是个残疾人,走路一瘸一瘸的,让人看着有些难过。妈妈站在那里,望着老爷爷的背影,眼里竟充满了泪水。我连忙问怎么回事,妈妈平静了一会才说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和老爷爷的女儿是同学。也就是说,他是我小伙伴儿的父亲。他可有学问了,是一个俄语教师。文化大革命时,因为他出身不好,又是教俄语的,造反派非说他是苏修特务,天天上他家批斗,非要他交出电台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我听了这一番话,觉得很荒唐。可荒唐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特色之一吧。后来,他看到自己给孩子和家庭带来的麻烦,这个俄语老师留下遗嘱,换上干净的衣服,跳楼了。偏偏一根树枝拦了他一下,他只摔折了一条腿。当妈妈陪她的小伙伴赶到医院时,正赶上他苏醒过来,看见伏在自己身—亡痛哭的小女儿,他满脸是泪,一再恳求医生帮他死去。在场的人都受不了那个场面。

    后来,他被遣送回老家,再无音讯了。今天,妈妈意外地在街头看见他,怎么能不激动呢。

    我问妈妈,你的同学呢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呢?

    妈妈停了一下说:“你还记得我说起过,有一个当年的小伙伴.到南方出家为尼的事么?”

    我想起来了。有一次看电视,妈妈看到一个尼姑,情绪有些激动。她说,她有一个同学,如今也是尼姑,只知道在南方出家,具体在哪儿音信全无。

    原来,在中国南方某处寂静的山林里,一个青灯黄卷下心如止水的尼姑,就是当年扑在跳楼的父亲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姑娘……

故事之三

    妈妈的爷爷“文革”时已经去世了。这个老人在解放后,受到政府的感召,把解放前置办的房产无条件地捐给了国家,因为他由衷热爱五星红旗飘扬的新中国。可“文革”中,妈妈的奶奶仍被定为反动房产主。造反派给她发了一个胸卡,那是当时“地富反坏右”们的特殊记号,就如二战时犹太人必须佩戴的标志。老太太每天都要到指定地点去接受教育。天长日久,她居然练就了无论高音喇叭怎样吼叫也听而不闻的功夫。当运动越加深入时,老太太把一生积攒、准备留给儿孙的金银首饰悄悄扔进了下水道。家里能烧的烧,能扔的扔,因为那是随便在废报纸上打个叉就有可能是反革命的时代。就是这样,厄运也未能逃脱。我姥爷成了反革命,造反派来抄家,东翻西翻,居然在一个月份牌上,找到了罪证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纸壳做成的月份牌,正面是一幅毛主席的像,背面,不知什么时候,被我当时七八岁的小姨画上了一匹小马,那正是小姨东涂西画的年纪,连她自己也忘了,是怎么画到那上面去的。在伟大领袖的背后竟如此胆大妄为!什么居心?什么目的?我姥爷于是罪加一等,被带走丁。当小姨知道是她画的那匹小马害了她爸爸时,悔恨和愧疚折磨丁她很长时间。妈妈说,此前小姨从不会不出声地哭泣,可从那后,好几次看到她在悄悄流泪。喜欢绘画的她,从此再未画过—一笔,她无忧无虑的童年,就在那个抄家的晚上,结束了。

    这三个故事,就发生在我生活的这个城市,甚至就在我的身边。它们是我听了许多“文革”故事中,记忆最深的事情。它们毫无夸张,町我觉得用惊心动魄来形容,一点也不为过。那是一个让一些人交出生命、给许多人生理和心理上留下创伤的岁月,这已经消逝的往事并不遥远,它是与我相关的人们亲身经历的生活。

    为了这发生过的一切永远不再发生,我们就不该忘记。

    松花江畔,白辛饮下毒酒后,凝视江水最后的目光;

    饱经风霜的老爷爷,一跛一跛远去的身影;

    南方某座寺院里,那手捻佛珠的尼姑;

    我小姨那张七岁孩子的惊恐的面庞……

    (本文获“中华杯”第三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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